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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回 方丈

方丈禅室位于法堂之后,从正门入,先见一画屏,黄缎上绣虚空藏菩萨,半跏坐于莲花之上,面容喜悦平和。王得意此刻已经走在阿诵背后,一同绕过画屏,只见禅房之内,装饰极为简朴,唯有一坐榻、一小几,小几之上,摆着一樽小小的白瓷瓶,瓶内一支新鲜月季罢了。一老僧坐于坐榻一侧,正垂眸读经。

“清妙大师。”

阿诵启口一唤,那老和尚仿佛才知dao房内来人一般,抬起脸来——只见他脸容修chang,眉目细chang,若不是和尚,倒有几分jian恶之相,更别提他右眼jin闭,眼pi空瘪,竟似乎没有眼球!

王得意那只相比起来过于完好的右眼狠狠一tiao。

阿诵脸上全无诧异,想来不是第一次见这和尚;王得意冷冷看着,并不开腔。老和尚已经从坐榻上坐直shen子,两只脚在地上寻见了僧鞋,随意趿上,这才站起shen来,双手合十,诵了一声佛号,dao:

“童施主。老衲已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

他脸上微微带笑,展开右臂,请少年落座。那shen陷的眼pi之中,只盛着一只干瘪的眼pi。

王得意却并不坐,只是抱着膀子,斜斜靠在墙上;老僧完好却浑浊的左眼转了过来,不知怎的,那眼中似有极shen的笑意,又听他dao:

“这位施主不坐么?”

王得意冷冷一笑,抿起了嘴。

老僧并不勉强他,只自顾自坐了回去——想必他常常坐在坐榻的这一侧,以至于坐榻中央都变得微微塌陷。如他所说,他已经等候多时,因而桌上的茶还是热的。老僧的手极为苍老,像是五截枯死的老树gen;这样苍老的五gen手指攥着茶壶的提手,依次斟好了三杯热茶。

“寺内只有寻常cu茶,还请二位施主不要见怪。”

王得意在一旁冷眼旁观,离他最近的那一盏茶,他自然碰都不碰一下。

阿诵虽觉有些古怪——但王得意自打入关以来,就别别扭扭、喜怒无常,只当是他那gu狷狂劲儿又犯了,因而也不理他,只问dao:

“方丈怎知我要来?”

清妙忽而一笑,那笑中有几分不属于出家人的诡谲,又好似一个故弄玄虚的卖关子老tou,只听他慢悠悠dao:

“打去年起,驸ma不知怎的,忽然沉醉佛法,时常到本寺法堂来听僧人诵读经文;有时三五天一次,有时十天半月一次。可从去年十一月起,驸ma便再不来了。老衲当时猜想,是驸ma有事耽搁了,这一耽搁,便耽搁到今日,也是两月有余了。”清妙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“老衲便想,童施主想必很快就要来寻了。”

“方丈果真料事如神。”阿诵微微苦笑,垂下眼睫,两片极chang极nong1密的睫mao在眼下投出淡淡的yin影,“这几年,家父除了书法字画,也只有在佛法之中稍作排遣。只是我没想到,他失踪以前,最后来过的地方,竟然是弥陀寺。”

清妙提壶为他斟茶。

“童施主不必焦心。驸ma福泽shen厚,吉人天相,定不会有xing命之忧。”

“漂亮话谁不会说?”王得意冷不丁dao,“刘尔逊,你就算剃光了tou发,tang了戒疤,也还是装不像和尚!”

清妙又一次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dao:“这名字,就算是老衲自己,也多年不曾听过了。”

“大师,他——”

“哦?你还敢认!”

“老衲虽说六gen已净,前尘已了,但自己的俗家名字,如何不认得呢?”

“好,好得很!没想到你这杀人如麻的恶匪,不光成了和尚,还当上了方丈。”

清妙并不生气,后颈柔ruan地弯曲下去,谦恭地低下了tou。

“幸得前方丈,我师父空闻大师度化;四年前他已圆寂,便将本寺托付给了老衲。老衲的前尘往事,在本寺之中,本就是人人知晓的。”

“好,好。”王得意冷冷地眯起眼睛,“你可真有本事。你若真有心,倒超度超度那些死在你‘鸳鸯双刀’下的亡魂罢!”说罢,他急促地呼xi一声,似乎是热血上tou,亟待冷却,一转shen,大踏步走出了禅房。

一出房门,一gu雪后的北风迎面扑在脸上,使得他guntang的脸颊和tou脑微微冷却了下来——取而代之的,只有更shen的荒谬和苍凉——凭什么?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
那年他在去襄yang路上,第一次遇见“鸳鸯双刀”刘尔逊。

彼时那和尚还不是和尚,和尚的右眼也没有瞎。

初出茅庐的少年,遇见杀灭了整整一家六十一口的亡命之徒。少年手中提着一柄随手打来的铁剑——铁剑打得太差,剑刃已有破口;那时也是冬末春初,他从关外而来,穿着一shen并不合当地时令的pi袄,tou上dai一dingmao茸茸的貂pi帽,怪里怪气,一路上不知dao有多引人注目。

第一次到关内时那兴高采烈、见什么都新鲜的快活笑容在少年脸上消失殆尽,他肃了脸色,嘴角向下撇去,薄薄的单眼pi耸了起来,举剑问那人,为何杀人?

亡命之徒dao,为财。

只这两个字,少年便削去了那匪盗一只眼睛。

等他知dao那人在江湖上还有个“鸳鸯双刀”的名号,已经是多年以后,因着当年他gen本没见过那人ba刀——他gen本来不及ba刀。只因刘尔逊手太慢,“鸳鸯双刀”在他手中,还不如少年松松握在掌心的一柄废铁。

王得意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眼时,见到一张半面俊秀、半面狰狞的脸,差点将他吓得一蹦三尺高。

“你怎么自己出来了?纪哥呢?”

明秀眨了眨眼。

“我出来透透气。”王得意惊魂未定,脸色也不好看,明秀却视若无睹,踮起脚向他shen后看了看,果真没见到阿诵,似乎有些失望。

“哦——”明秀低tou嘟囔了一声,不知怎的,又快活起来,“你见过清妙老tou儿了?”

“见过了。”王得意yingbangbangdao。

“他chang得是不是很吓人?”明秀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,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小圈,放在自己的右眼上,“他少了一只眼睛呢。”

你也不遑多让啊。王得意心中暗dao。

“所以小时候,我爹爹妈妈送我来这里修行,我死活都不肯来。”明秀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王得意听他提起这桩事,默默无语,只想听他骂刘尔逊,“但清妙老tou儿同我爹爹妈妈说,此子生来便有一颗佛心,如今容貌已毁,更是不容于凡世,不如同他到庙中修行,到了及冠之时,再回家去。所以不guan我怎么哭闹,还是被爹爹妈妈送来了这里。”

这都是那畜生骗小孩儿的借口。他懂什么佛法!王得意又暗自想dao。

“不过,你别看清妙老tou儿没了一只眼睛,显得凶恶,其实人怪好哩!”明秀笑眯眯dao,“大家伙儿都服气他、景仰他,有时候我看看他,也就不那么在乎自己脸上的疤了。”

哦,这和尚还会给人guan迷魂汤了。王得意冷冷地想。

再看明秀,见他虽然还是笑眯眯的,脸上的伤疤,倒显得不那么可怕了。两个人边说边走,已经走出禅房老远,走回到了鲤鱼池跟前。王得意叹了口气,忽然不想再提刘尔逊,只好匆匆转了话锋:

“你为什么叫他纪哥?”

“谁?哦你说纪哥啊!不叫纪哥叫什么?”明秀有些困惑地挠了挠tou,“欸,那你叫他什么?”

“他说他叫阿诵。”王得意脑中浮起那dao红色的、冷冷的影子,烦躁地将它驱逐出去,“他肯定不叫这名,是拿来骗我的。”

“他没有骗你。”明秀说,“阿诵是他的小名,寻常只有chang公主殿下和驸ma伯伯能叫的。”

王得意脸上的表情忽而古怪起来。

“他为什么只告诉我他的小名?又不是没有大名……他大名叫什么?”

明秀摇了摇tou:“若是他自己不肯告诉你,我怎能越俎代庖?你还是自己去问他罢!”

明明有大名,为什么不告诉我?是了,从一开始,他便不信任我,自己都瞎了还要百般试探我和程雪时……可是他为什么不编一个名字,偏要告诉我他的小名?

正想着,只见禅房方向走来一人——那一shen灼灼耀眼的红衣、tingba养眼的少年shen段——

王得意忽然挑了挑眉,大声叫dao:“童阿诵!”

佛寺清净,他这一叫,几乎在山间激起回响,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的“童阿诵!童阿诵!”在这声音余波之中,少年的脚步似乎踉跄了一下。

明秀捂着嘴笑,对王得意说:“你去问嘛,他肯定告诉你他的真名。”

“他自己不说,我为何要问?”王得意冷冷而又得意地一笑,“就这么叫,不也ting好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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