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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魇(二)(2/2)

楚平愈听愈是心惊胆战,楚嫣这论调,旷古未闻。可要给他的惫懒偷闲扣这样一个大帽,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应当如何驳斥。倘若大将军也信服了楚嫣的这歪理,另审视他这个廷尉专心雕琢奏折与卷宗的法,把这几年来朝野的纷扰都往他上记一笔,那可糟了。他一旦心虚,态度也不得不缓和下来:“本官从来都不敢疏忽了审讯之事。民间的议论,常常是别用有心人的挑拨蛊惑,未必实在,从未见得和廷尉府的言行有什么关联。不过,唉,一直以来,廷尉府案多事杂,或许在细致,难免有些脱漏,也多谢楚长史提醒了,今后本官必当更加朝乾夕惕,不敢有分毫疏失。”

“既然这样,就请兄长将廷尉府暂借小妹半日,如何呀?”见到楚平隐忍退让,楚嫣稍有些满意,更加得寸尺。

画了个押——或许连押都没有画过。书吏编完供状,顺笔代劳,岂不是更省事,反正太常的书法十年前还在京中十分行,许多读书人都会写两笔,大差不差,也就如此了。这就是我兄长三十多年来,领朝廷禄米的方式。”

“本官何曾不将十二分的力气在此案上,”十二分的力气用来写奏折——可是,楚平自忖,他上去的案卷和奏折,字字句句都贴着上谕的意思和内侍府代过来的案情。负责起草的是廷尉府里老成的书吏,他也亲笔逐字修改过,应当没有令大将军不满的地方才对。就算是一条条审讯夏初,也不过是将现在的这张供状,费十倍的时间逐字逐句拼起来而已。到底他还缺漏了哪里?“夏太常也已在供状上画押,不知有何疏失,究竟还要如何补救,请楚长史明示吧。”

“既然兄长问心无愧,自信不曾白领了朝廷的俸禄,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楚嫣眸中一瞬间闪过一痕锋利的刀光,她存心要让楚平难堪,却没料到楚平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为人愚钝、言辞笨拙,反而摆了她最为厌恶的貌岸然的吻和兄长的架,站在至地上,句句讽刺,指斥她的年轻无知。既然如此,她也必须要回击,“兄长在廷尉府里了几十年的事,自认通刑名。可是依在下看来,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疏忽了刑狱之事的本要义。”

楚平心中大怒,却无法发作,只好忍气吞声,再退一步:“请楚长史指。”

楚嫣背对着牢门,但是听到从天牢传来空旷杂的脚步声时,她就知,她的兄长楚平,这间廷尉府的主官,也是她尖利话语中正在讽刺的对象,终于到了。她当着楚平和廷尉府众多官员的面,侃侃而谈,犹如亲所见。属官们听在耳中,心中惴惴,都频频向楚平瞥去求救似的光。楚平却负手站在牢门之外,脸铁青,因为楚嫣所说的,与事实不差分毫。而这番话既然是从楚嫣中说的,想必也早已传到了大将军的耳朵里。

“这么说,兄长自恃通刑名,如今却要请小妹指教一二了。”楚嫣望着兄长,笑意。

将廷尉府暂借半日——这是什么话,廷尉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,见到主官在这个狐假虎威的楚长史面前,不得不一再忍让,都有些气愤难平。而楚平为九卿,慑于大将军的威势,竟在面对自己的妹妹步步的挑衅时,连腰杆都直不起来,下属们看在中,更加五味杂陈。即使能明白楚平的苦衷,这一刻也觉得不是滋味。说到底,楚平素日的作为,确有渎职之嫌,所以被楚嫣中了把柄,自己心虚气短,才任人迫不敢还击。

“此话怎讲?”楚平反问。若不是多了个大将军撑腰,他这个庶妹,世无所依仗,事事皆要仰人鼻息,何时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放肆。

在天牢狭窄的走上,以极近的距离,一抬迎向楚嫣貌无双的嫣然笑靥,果然摄人心魄,如盛开,明月岫。廷尉正连忙又低下睛,维持着拱手的姿势,听楚嫣说:“那就请大人把廷尉府的公堂布置起来,我要亲自审讯谋逆犯人夏初——兄长,你自便,来或不来皆可。”

这时候,面对楚嫣明锐的视线,楚平虽然因为对方的放肆无礼而脸难看,但全然没有被拆穿后气急败坏的样,反而像一个应付麻烦妹妹的兄长一样,皱着眉抚了抚衣袖,用他的老成和经验,无奈地指楚嫣的错误,教导她:“楚长史从来没有过掌刑名的官员,也没有担任过一方主官,判决过民间的词讼。因此对这一行里的通例,不甚懂得。供状文章,向来是由刑名师爷梳理成文,字句。不然的话,犯人言辞颠倒,语无轻重,不好好整理删削一番,怎能落卷宗里去啊?就是最穷山恶的州县,审理村民殴斗邻里争执,也不会这样不堪的卷宗。更何况是要上呈给陛下与大将军,怎能不让书吏格外雕细琢。本官也是照通例行事。楚长史,现在可知悉了?”

楚嫣没有理会楚平,目光一瞥而过,转看向廷尉正,优雅有礼地说:“大人,请替我引路。”好像她今日来此,只是为了针对她的兄长,对廷尉府中其他的官员吏人,仍然以礼相待,称大人。廷尉正偷看了看一语不发的楚平,发麻,无计可施:“……是,请大人,跟长史大人一起,到公堂上来吧。”麻烦事既已被丢在了上,他只有尽力周全,不能得罪其中任何一个。

“……是。”廷尉正见楚平毫不争辩,只能走上前去,先向楚平行礼称是,然后才向楚嫣行礼:“长史大人有何吩咐?”

“小妹虽然没过地方上的主官,但也多少见过咱们京兆尹老爷审案——不是何等穷凶极恶,证据确凿的犯人,被差人捉住,审讯之前,无一人不理直气壮地喊冤。可经过审讯定案,被推上刑场的时候,却理屈词穷,哑无言,无人再喊冤。刑狱的意义,不仅在于一纸供状,更在于教化,先训导驳斥犯人,再用犯人的行止反差,启发百姓,让百姓信服,知什么是应当的,什么是不应当的。恕在下直言,倘若兄长一直都不明白这个理,只顾着供状里的词句文藻,却忘了用审讯辨明是非黑白,令犯人心服膺垂首认罪。那这几十年来,算下来该有多大的疏失?怪不得近来京城中,民间对朝廷的议论甚嚣尘上,恐怕和兄长的疏漏,也不无关联吧?”

楚平怒极。他这个妹妹全然不懂得适可而止,他已经退让至此,楚嫣却一句比一句更加过分,哪怕过了今日反目成仇也在所不惜。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,楚平也只能作镇定,徒劳地维护最后一面:“本官自当旁听。”

“那便从这件案补救起吧。”楚嫣盈盈一笑,“夏太常这个案的轻重,不用我说,兄长也知的。兄长,我这也是在帮你。”

“夏太常也一定很愤慨吧。这样尸位素餐的人,居然还能在朝廷里步步升。只因为有一个为大司空的父亲,一个担任廷尉的岳父,一个世家名门嫡长。这不就是夏太常年轻时所批驳的朝廷之病吗?可要不是有兄长这样的人,太常又怎么可能以囚犯之,在廷尉府里过的这么自在?”楚嫣轻盈一笑,潋滟的目光从夏初波澜不动、沉如死的脸上移开,转过来,走到楚平的面前,向兄长拱手一拜:“兄长,您说是不是呢?”

果然,楚平已是任人拿,无可奈何了:“楚长史请便。廷尉正,你来,听楚长史的命令行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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