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新年
这些天，秦璘吃不了东西，一直靠输ye度日。每次下床上洗手间，对于他来说都是shen心摧残。一个人，光是挣扎着坐起来，就要废很大的力气了。穿鞋、取下输ye瓶、举着右手慢慢踱去走廊尽tou，一tao动作下来，少说也是二十分钟。
隔bi大爷的儿子今天过来了。他见秦璘艰难，就帮他举瓶子，一直送秦璘到洗手间。
“不、不用进去了……”秦璘手里拿着niaoye采样杯，说话时有些扭nie。
“没关系，”他替秦璘把瓶子挂在隔板的挂钩上，“不方便的话叫我。”
这算是几天来，秦璘最顺利的一次如厕。针guan没回血，手没沾到niao，自来水没溅衣服，走路没被ku脚绊。
病房里，大爷家又来了几位亲戚，正在说笑话。
“鹏哥，你来得早叻。”有个女士回tou。
“鹏哥”正举着输ye瓶，跟在秦璘shen侧。秦璘低下tou，他太过憔悴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。
隔bi那家人笑的笑，吃的吃，四chu1走动，把病房闹成了戏场，还热情地给病人们分起水果。
秦璘病麻木了，眼睛盯着窗外，什么也不想。
没过多久，有人拍了拍秦璘的肩膀：“小朋友，我们要走了，这些水果你留着吃吧。”
秦璘睁开眼，见是那位大妈。她shen后站了一群青年，各自提好老爷子的生活用品，穿dai好衣服，准备离开。
“谢谢阿姨……”
“那祝你早日康复。新年快乐。”
秦璘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：“嗯。新年快乐。”
嘭——嘭——窗外发出阵阵ju响，地面也随之颤动。细chang的人影在轰隆隆的回声里消失。
鞭炮放完，病房里出奇地安静。最聒噪的一家人走了，21床的女士昨天已经回去，现在病房里只剩秦璘。
今天是年三十，有家的人，都回家了。
秦璘躺着，只能望见一片刺眼的白色和玻璃上的细水珠。
窗外时不时就炸起鞭炮声，秦璘睡不安稳，又睁开眼，呆望着蓝色窗帘。或者歪tou数点滴，跟着频率在心里进行无聊的词语接龙：
苹、果，果、树，树、木，木、tou，tou、疼，疼、痛，痛、苦，苦、恼……
秦璘真的tou疼起来，抬手摸上太yangxue。他这几天已经发觉，toubu有个zhong块，正在日益chang大。秦璘的心凉透了，每次碰到这个zhong块，血ye都在慢慢冻结。或许是这次的病，加速了它的恶化。
昏天黑地的病痛，磨去了秦璘的锋芒。这段时间，秦璘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自理能力，却放不下面子向陌生人求助，只好自己挣扎着，完成一件件对普通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事。秦桡很少来医院，只每天上午叫下属给秦璘送点稀饭馒tou，秦璘能吃一天。秦璘一开始恨他，病到后来，已经没有心力恨了。
绵chang的细雨、灰白的天光，永不散去的雾气朦胧上下。shirun的空气把四肢浸得冰凉，血ye的liu动慢了，脑中的zhongzhong期待也潜进了寒渊。
下午，秦桡来了。病房里的窗帘都拉着，秦璘一个人躺在shen蓝的yin影里。
秦桡悄悄走去床前，扯过半边被子，搭在秦璘左手。
秦璘在迷蒙中睁开眼，觉得亮晶晶的输yeguan真漂亮，映着窗帘的颜色，像冰zhu。
“这几天太忙，连着加班。”秦桡看了看输ye瓶子，“好点没有？”
秦璘的tou疼起来，他没说话。
“想不想放烟花？晚上我们去楼下放。”
秦璘尽guan因太yangxue无规律的阵痛和虚弱的shenti情况而心神憔悴，但他想了想，最后还是咬着嘴chun笑起来：“嗯，要放……”他悲哀地想，或许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放烟花了吧，也不知dao能不能活过今年。
秦桡见孩子愿意开口了，才问dao：“今天只剩一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大一了吧？”
“大二。”
“都大二了呀，学什么专业？”
秦璘今年刚从中文系考到古籍研究所，他想了想，最后还是笼统地说：“中文。”
“中文？中文好，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说要学中文的。不过得好好学英语，以后去哪里都要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？读研，还是工作？”
“读书。”
“读书，读书好啊。要不要念博士？”
“不知dao。”
“好好读，你是读书人，以后争取在高校任教。”
“嗯。”
秦桡问一句，秦璘答一句。秦璘每句话，不会超过五个字。尽guan这陌生的对话听起来奇怪，但秦桡还是陆陆续续问了秦璘很多问题。也是今天，他才知dao秦璘在哪个城市，读哪所大学，喜欢什么样的领域……
晚上，秦璘吃两口粥，就觉得饱了。为了打起jing1神，他又勉励自己啃了两口馒tou，总算比平时多吃些。ba掉留置针，裹上自己所有的衣服，带好帽子围巾，秦璘终于要下楼了。
秦桡找了个空旷的地方，拿出一把烟花。
秦璘站在避风chu1眼baba地看着他点，抽出一支，点不着，再抽出一支，还点不着。
“怎么都燃不起来啊……”
“太chao了，你再等等。”秦璘已经抽了一半烟花，没一gen点着的。
“我来。”
秦桡分给秦璘一支，摁下打火机：“小心一点。”
秦璘都不敢呼xi，慢慢把手中的烟花凑到火苗上：“燃…燃…”
没燃、没燃、还是没燃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烟花啊！”秦璘不高兴了，有力气tiao脚说两句责备的话。“你不会是从书柜ding翻出来的吧！那是我小时候就堆得有的！”
秦桡刚想张嘴解释，脸上忽映出了明亮的光彩：“燃了燃了！”
“给我、给我！”
秦桡赶jin把手里的烟花递给秦璘：“拿好。”
秦璘还颤颤的，看着四溢liu光的烟火，不敢去接。
“快拿着，去点下一gen！”秦桡抓起几支烟花，凑到白色的火光前。只是话刚说完，燃了一半的烟火就熄灭了。
“你看嘛！假冒伪劣！”秦璘拿着熄灭的烟花，想扔又舍不得，说不定挥一挥它又燃起来了。
“这不还有吗，你等着。”秦桡蹲下来，又开始点烟花。
空气里热烈的火药味没多久就被凄寒的夜风chui散，刚刚被强光灼伤的眼睛又渐渐适应黑夜。
秦璘蹲着抱怨：“这么多年的烟花，怎么还点得着……”
“刚刚不就点着了嘛……”
远chu1，爆竹声不绝于耳。夜空炸开了很多漂亮的烟花，都是别人家放的。
秦桡真是个没用的东西！专门骗人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秦璘没趣，自己上楼了。
“诶——”秦桡看秦璘跑上楼，自己只好收拾干净垃圾，也跟着上去。
秦璘躺回床上，又气又委屈。
秦桡摸出一个红封，放在秦璘枕边：“压岁钱。爸爸没有多的给你……算个意思吧……”
秦璘拿起红包。背面写dao——
小璘：shenti健康，开心快乐。爸爸。
其实，秦璘的父亲是个才子，字很好看，还写得一手好文章。当年留着changtou发和胡子，会弹吉他——就是秦璘喜欢的艺术家的模样。不过，自古才子多风liu，秦桡背叛了这个家。
秦璘打开红包，里面有两百块。他苦笑。
秦桡的钱都拿去养女人了，秦璘能得几分？没有什么永恒的诺言，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，世界功利又虚伪，所有浪漫的追求最后都会败给枯槁的现实。
秦璘虽这样想，却恨不起来，眼眶竟shirun了。不是感动，而是悲哀。他不知秦桡作了什么孽，现在落魄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……还、还没有钱给他买烟花，居然拿坏的敷衍他！
秦璘抹眼泪：“把窗帘打开。”
打开窗帘，看烟花。
秦璘就这样迎来了新年。
他一直藏着tou上的秘密。每当想到这异物的存在，便再也没有玩心。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，他后半生就只能在医院度过了，并且是一个人度过。
病中，他思考了许多关于生命的沉重话题。他理xing了许多，不再奢求任何人对他的爱。
临死之际，他只愿母亲回来，牵着他的手，再讲一遍狼外婆的睡前故事。
2019.12.6－12.9
这些天，秦璘吃不了东西，一直靠输ye度日。每次下床上洗手间，对于他来说都是shen心摧残。一个人，光是挣扎着坐起来，就要废很大的力气了。穿鞋、取下输ye瓶、举着右手慢慢踱去走廊尽tou，一tao动作下来，少说也是二十分钟。
隔bi大爷的儿子今天过来了。他见秦璘艰难，就帮他举瓶子，一直送秦璘到洗手间。
“不、不用进去了……”秦璘手里拿着niaoye采样杯，说话时有些扭nie。
“没关系，”他替秦璘把瓶子挂在隔板的挂钩上，“不方便的话叫我。”
这算是几天来，秦璘最顺利的一次如厕。针guan没回血，手没沾到niao，自来水没溅衣服，走路没被ku脚绊。
病房里，大爷家又来了几位亲戚，正在说笑话。
“鹏哥，你来得早叻。”有个女士回tou。
“鹏哥”正举着输ye瓶，跟在秦璘shen侧。秦璘低下tou，他太过憔悴，不想被任何人看到。
隔bi那家人笑的笑，吃的吃，四chu1走动，把病房闹成了戏场，还热情地给病人们分起水果。
秦璘病麻木了，眼睛盯着窗外，什么也不想。
没过多久，有人拍了拍秦璘的肩膀：“小朋友，我们要走了，这些水果你留着吃吧。”
秦璘睁开眼，见是那位大妈。她shen后站了一群青年，各自提好老爷子的生活用品，穿dai好衣服，准备离开。
“谢谢阿姨……”
“那祝你早日康复。新年快乐。”
秦璘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：“嗯。新年快乐。”
嘭——嘭——窗外发出阵阵ju响，地面也随之颤动。细chang的人影在轰隆隆的回声里消失。
鞭炮放完，病房里出奇地安静。最聒噪的一家人走了，21床的女士昨天已经回去，现在病房里只剩秦璘。
今天是年三十，有家的人，都回家了。
秦璘躺着，只能望见一片刺眼的白色和玻璃上的细水珠。
窗外时不时就炸起鞭炮声，秦璘睡不安稳，又睁开眼，呆望着蓝色窗帘。或者歪tou数点滴，跟着频率在心里进行无聊的词语接龙：
苹、果，果、树，树、木，木、tou，tou、疼，疼、痛，痛、苦，苦、恼……
秦璘真的tou疼起来，抬手摸上太yangxue。他这几天已经发觉，toubu有个zhong块，正在日益chang大。秦璘的心凉透了，每次碰到这个zhong块，血ye都在慢慢冻结。或许是这次的病，加速了它的恶化。
昏天黑地的病痛，磨去了秦璘的锋芒。这段时间，秦璘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自理能力，却放不下面子向陌生人求助，只好自己挣扎着，完成一件件对普通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事。秦桡很少来医院，只每天上午叫下属给秦璘送点稀饭馒tou，秦璘能吃一天。秦璘一开始恨他，病到后来，已经没有心力恨了。
绵chang的细雨、灰白的天光，永不散去的雾气朦胧上下。shirun的空气把四肢浸得冰凉，血ye的liu动慢了，脑中的zhongzhong期待也潜进了寒渊。
下午，秦桡来了。病房里的窗帘都拉着，秦璘一个人躺在shen蓝的yin影里。
秦桡悄悄走去床前，扯过半边被子，搭在秦璘左手。
秦璘在迷蒙中睁开眼，觉得亮晶晶的输yeguan真漂亮，映着窗帘的颜色，像冰zhu。
“这几天太忙，连着加班。”秦桡看了看输ye瓶子，“好点没有？”
秦璘的tou疼起来，他没说话。
“想不想放烟花？晚上我们去楼下放。”
秦璘尽guan因太yangxue无规律的阵痛和虚弱的shenti情况而心神憔悴，但他想了想，最后还是咬着嘴chun笑起来：“嗯，要放……”他悲哀地想，或许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放烟花了吧，也不知dao能不能活过今年。
秦桡见孩子愿意开口了，才问dao：“今天只剩一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大一了吧？”
“大二。”
“都大二了呀，学什么专业？”
秦璘今年刚从中文系考到古籍研究所，他想了想，最后还是笼统地说：“中文。”
“中文？中文好，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说要学中文的。不过得好好学英语，以后去哪里都要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？读研，还是工作？”
“读书。”
“读书，读书好啊。要不要念博士？”
“不知dao。”
“好好读，你是读书人，以后争取在高校任教。”
“嗯。”
秦桡问一句，秦璘答一句。秦璘每句话，不会超过五个字。尽guan这陌生的对话听起来奇怪，但秦桡还是陆陆续续问了秦璘很多问题。也是今天，他才知dao秦璘在哪个城市，读哪所大学，喜欢什么样的领域……
晚上，秦璘吃两口粥，就觉得饱了。为了打起jing1神，他又勉励自己啃了两口馒tou，总算比平时多吃些。ba掉留置针，裹上自己所有的衣服，带好帽子围巾，秦璘终于要下楼了。
秦桡找了个空旷的地方，拿出一把烟花。
秦璘站在避风chu1眼baba地看着他点，抽出一支，点不着，再抽出一支，还点不着。
“怎么都燃不起来啊……”
“太chao了，你再等等。”秦璘已经抽了一半烟花，没一gen点着的。
“我来。”
秦桡分给秦璘一支，摁下打火机：“小心一点。”
秦璘都不敢呼xi，慢慢把手中的烟花凑到火苗上：“燃…燃…”
没燃、没燃、还是没燃。
“你从哪里弄来的烟花啊！”秦璘不高兴了，有力气tiao脚说两句责备的话。“你不会是从书柜ding翻出来的吧！那是我小时候就堆得有的！”
秦桡刚想张嘴解释，脸上忽映出了明亮的光彩：“燃了燃了！”
“给我、给我！”
秦桡赶jin把手里的烟花递给秦璘：“拿好。”
秦璘还颤颤的，看着四溢liu光的烟火，不敢去接。
“快拿着，去点下一gen！”秦桡抓起几支烟花，凑到白色的火光前。只是话刚说完，燃了一半的烟火就熄灭了。
“你看嘛！假冒伪劣！”秦璘拿着熄灭的烟花，想扔又舍不得，说不定挥一挥它又燃起来了。
“这不还有吗，你等着。”秦桡蹲下来，又开始点烟花。
空气里热烈的火药味没多久就被凄寒的夜风chui散，刚刚被强光灼伤的眼睛又渐渐适应黑夜。
秦璘蹲着抱怨：“这么多年的烟花，怎么还点得着……”
“刚刚不就点着了嘛……”
远chu1，爆竹声不绝于耳。夜空炸开了很多漂亮的烟花，都是别人家放的。
秦桡真是个没用的东西！专门骗人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秦璘没趣，自己上楼了。
“诶——”秦桡看秦璘跑上楼，自己只好收拾干净垃圾，也跟着上去。
秦璘躺回床上，又气又委屈。
秦桡摸出一个红封，放在秦璘枕边：“压岁钱。爸爸没有多的给你……算个意思吧……”
秦璘拿起红包。背面写dao——
小璘：shenti健康，开心快乐。爸爸。
其实，秦璘的父亲是个才子，字很好看，还写得一手好文章。当年留着changtou发和胡子，会弹吉他——就是秦璘喜欢的艺术家的模样。不过，自古才子多风liu，秦桡背叛了这个家。
秦璘打开红包，里面有两百块。他苦笑。
秦桡的钱都拿去养女人了，秦璘能得几分？没有什么永恒的诺言，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，世界功利又虚伪，所有浪漫的追求最后都会败给枯槁的现实。
秦璘虽这样想，却恨不起来，眼眶竟shirun了。不是感动，而是悲哀。他不知秦桡作了什么孽，现在落魄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……还、还没有钱给他买烟花，居然拿坏的敷衍他！
秦璘抹眼泪：“把窗帘打开。”
打开窗帘，看烟花。
秦璘就这样迎来了新年。
他一直藏着tou上的秘密。每当想到这异物的存在，便再也没有玩心。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，他后半生就只能在医院度过了，并且是一个人度过。
病中，他思考了许多关于生命的沉重话题。他理xing了许多，不再奢求任何人对他的爱。
临死之际，他只愿母亲回来，牵着他的手，再讲一遍狼外婆的睡前故事。
2019.12.6－12.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