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离开前夜
秦璘在这个家的故事，有什么可说的呢？
不往来，显得薄情寡义；往来，又生疏拘谨，虚情假意。
礼节走到，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冷淡下来。既非主又非客的秦璘，愈发感到自己存在的多余。所以，当他找借口离开的时候，没人多说一句话留他。
叔叔说：“小璘，古籍所的任务是所有人都要回学校zuo吗？”
“是的，须在过年前zuo完。”
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家家ting餐厅，吃简餐。弟弟喜欢吃这家的咖喱饭，他说要来，全家人都陪着他来了。当然，弟弟很礼貌地征求了哥哥的意见。秦璘说自己也愿意去——他哪里有不愿意去的余地？
母亲自然知dao秦璘一路都在照顾她的面子。她虽然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，但也知dao男人的邀请并非真心诚意，儿子在这个家确实太憋屈了，现在他既然说要走，或许顺其意才是最好的。
叔叔顾及母亲的面子，邀请秦璘来一趟，以表chang辈的慈爱；秦璘顾及母亲的面子，恭恭敬敬服从chang辈安排，以表子女的孝顺。母亲却考虑得多些，她让秦璘来这一趟，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叔叔这里还有一个儿子要扶持。秦璘的表现不错，叔叔喜欢这个老实内敛的孩子，再加上平日里母亲为秦璘说的辛酸话，他便稍微可怜起秦璘来。今年也不例外，他在妻子无声的叮嘱下，往秦璘的卡里打了十万块钱。
彼此的任务完成，心里都轻松许多。
“妈，我明天就走。”
母亲明知故问：“不在这里过年了吗？”
秦璘摇摇tou。
“那我们明天送你。”
秦璘没有拒绝。他需要通过这zhong方式，缓解母亲的愧疚感。
秦璘回家后就径自上楼收拾行李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，他的许多物件都未曾拿出来，只不过是找借口不待在客厅里罢了。
母亲听到秦璘的咳嗽声后，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。
母亲在书桌边坐下了：“你嗓子不好，冷天注意保nuan。”
这是四天来，秦璘和母亲的第一次独chu1。在熟悉的语气里，他似乎找回了童年的jiao憨。
秦璘笑了笑，抱起了他的猪。
“多大了，还抱着猪。我以前开玩笑说你要从小学抱到大学，没想到真说准了。”母亲也笑了，笑得有些疲惫，却很温柔。
“我要抱到工作、抱到老、抱到死。”秦璘把猪ding在tou上，这是他小时候常zuo的游戏。让小猪站在他的touding，他不动，直到猪掉下来，他再用手min捷地抓住。
她的秦璘，不论chang多大都是个孩子。更何况，秦璘天xingjiao痴，一副小孩心xing。爱哭、爱闹别扭、固执又极富占有yu，会死心塌地追随一个人，也会毫无怜悯地抛弃一个人，秦璘一直是这样。外表再清高孤僻，内心也永远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。
“小璘，丢给我。”母亲张开手，zuo出接猪的动作。
秦璘轻轻一扔，小猪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弧线，落在了母亲掌中。
“接住。”母亲一扔，小猪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弧线，落在了秦璘掌中。
秦璘笑得很开心，lou出了牙齿，笑出了声：“再来。”
抛来抛去。
秦璘笑咳了，喝点茶，又接着抛。
“水冰了吧，我去给你接点热的。”
“不要、不要，我不咳。”秦璘不要母亲下楼。“继续、继续。”
秦璘对抛猪的游戏乐此不疲。他珍视的小猪，已经被抛得yuntou转向。有什么关系呢？秦璘快乐，小猪就快乐，小猪愿意被抛来抛去。
正当秦璘准备再次扔出小猪的时候，楼下传来了呼唤声。
“ママ—”
母亲仓促地站起来：“是你弟弟，他还小，太粘人。我去哄他睡觉。小璘，你收拾完也早点睡吧。”
秦璘的脸色沉下来，在母亲关上门的一瞬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：“那人不会哄他吗，偏要你！”
秦璘用力nie小猪：“可恶！讨厌！”
小猪的眼睛黑亮。
“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”秦璘抱抱小猪，“算了、算了，我们睡吧，明天我就带你回家，我们相依为命。”
秦璘躺在黑暗里，外面冷白的路灯正晃着他眼睛。遥远的晚安曲，来自记忆shenchu1，绵延到浅浅的眸光里。
睡吧、睡吧、我的小宝贝……
不，妈妈，再给我讲一个故事。
要听什么故事？
每天都讲的故事。
又是那个故事呀？
嗯。
像春季田野上的nuan风，熏着眼睛，让你入眠。故事听过了无数遍，在平静的、缓慢的叙述里，遗忘了结局，坠入梦境。
曾听着故事的孩子，chang大了，终于不会在故事结束前睡着。
起来了、拿起笔、铺开纸：
现在由秦璘把这个故事写下来，说给你听。
森林里，住着两位小女孩和她们的母亲。
母亲说：“大妹二妹，我要去镇子上看外婆，你们乖乖待在家，不要luan开门。晚上有狼外婆，会吃掉不听话的小孩。”
女孩们答应dao：“放心吧，妈妈，我们不会的。”
夜里，有人敲门。
大妹问：“谁呀？”准备去开门。
“姐姐，你忘了妈妈对我们说的话了吗？”二妹拉住了大妹。
门外的人细声说：“大妹，开门呀，我是外婆。”
大妹推开了二妹：“你看，是外婆呢。”她不顾二妹的阻拦，打开了门。
外婆站在门口，裹着大tou巾。
“快进来吧，外婆。”大妹给外婆抬来了板凳，“坐吧。”
外婆用颤抖的声音说：“我不坐板凳，给我个坛子坐吧。”
大妹二妹奇怪，搬来了个空坛子。
外婆坐下了，坛子里发出了砰砰砰的生音。
二妹问：“是什么声音？”
外婆说：“外面风太大了。”
大妹说：“原来是风太大了。”
其实，那是狼尾ba拍打坛子的声音呢。
夜色渐shen，外婆cui促二人睡觉：“快快洗干净睡吧，谁洗得干净，谁就跟我睡。”
大妹听了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：“我跟外婆睡！”
二妹早就看出端倪，于是抓了两把煤敷在脸上，脏兮兮的。
“二妹怎么这么脏，我不和你睡了。”
二妹一个人缩在了墙角。
shen夜，二妹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她醒来，问：“外婆，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？”
“哦，是外婆在吃豆子呢。”
“外婆，我也想吃。”
“好呀，给你。”
二妹接过，吓得浑shen颤抖。这哪里是豆子呀，分明是人的手指！大妹被吃了！
二妹不敢声张，假装睡了。躺了很久，才悄悄起shen。
“你去哪里？”狼外婆听见了动静。
“我、我想去解手。”
狼外婆不愿意：“夜里太黑，天亮些再去。”
“外婆，你用绳子拴住我的腰，扯一扯我，我就在。”
狼外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，于是用一gen很chang的绳子拴住二妹的腰，放她出去，自己则守在屋里。时不时拉一下，感到还有重量，就安心了。
二妹解下绳索，拴在树上。她不知往哪里跑，在黑暗的夜里，十分无助。
小喜鹊告诉她：“我知dao你妈妈在哪里。你拿着这些小米，顺着路走。一路走，一路撒，撒完了，你就找到妈妈了。”
二妹照zuo，果真找到了妈妈。她哭着告诉了妈妈这件事。
妈妈表扬二妹的智慧，说：“我回家奖励你吃烤桃子。”
妈妈就这样和二妹回了家。
－终－
多么奇怪的故事啊，可听着这个故事chang大的孩子，却不觉得奇怪。他的心，在入睡前的甘甜里，平静柔ruan，不会害怕、不会悲伤、不会快乐。
秦璘很清醒。
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听着奇怪故事却依然安眠的孩子了。
2019.11.18－11.20
秦璘在这个家的故事，有什么可说的呢？
不往来，显得薄情寡义；往来，又生疏拘谨，虚情假意。
礼节走到，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冷淡下来。既非主又非客的秦璘，愈发感到自己存在的多余。所以，当他找借口离开的时候，没人多说一句话留他。
叔叔说：“小璘，古籍所的任务是所有人都要回学校zuo吗？”
“是的，须在过年前zuo完。”
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家家ting餐厅，吃简餐。弟弟喜欢吃这家的咖喱饭，他说要来，全家人都陪着他来了。当然，弟弟很礼貌地征求了哥哥的意见。秦璘说自己也愿意去——他哪里有不愿意去的余地？
母亲自然知dao秦璘一路都在照顾她的面子。她虽然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，但也知dao男人的邀请并非真心诚意，儿子在这个家确实太憋屈了，现在他既然说要走，或许顺其意才是最好的。
叔叔顾及母亲的面子，邀请秦璘来一趟，以表chang辈的慈爱；秦璘顾及母亲的面子，恭恭敬敬服从chang辈安排，以表子女的孝顺。母亲却考虑得多些，她让秦璘来这一趟，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叔叔这里还有一个儿子要扶持。秦璘的表现不错，叔叔喜欢这个老实内敛的孩子，再加上平日里母亲为秦璘说的辛酸话，他便稍微可怜起秦璘来。今年也不例外，他在妻子无声的叮嘱下，往秦璘的卡里打了十万块钱。
彼此的任务完成，心里都轻松许多。
“妈，我明天就走。”
母亲明知故问：“不在这里过年了吗？”
秦璘摇摇tou。
“那我们明天送你。”
秦璘没有拒绝。他需要通过这zhong方式，缓解母亲的愧疚感。
秦璘回家后就径自上楼收拾行李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，他的许多物件都未曾拿出来，只不过是找借口不待在客厅里罢了。
母亲听到秦璘的咳嗽声后，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。
母亲在书桌边坐下了：“你嗓子不好，冷天注意保nuan。”
这是四天来，秦璘和母亲的第一次独chu1。在熟悉的语气里，他似乎找回了童年的jiao憨。
秦璘笑了笑，抱起了他的猪。
“多大了，还抱着猪。我以前开玩笑说你要从小学抱到大学，没想到真说准了。”母亲也笑了，笑得有些疲惫，却很温柔。
“我要抱到工作、抱到老、抱到死。”秦璘把猪ding在tou上，这是他小时候常zuo的游戏。让小猪站在他的touding，他不动，直到猪掉下来，他再用手min捷地抓住。
她的秦璘，不论chang多大都是个孩子。更何况，秦璘天xingjiao痴，一副小孩心xing。爱哭、爱闹别扭、固执又极富占有yu，会死心塌地追随一个人，也会毫无怜悯地抛弃一个人，秦璘一直是这样。外表再清高孤僻，内心也永远只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。
“小璘，丢给我。”母亲张开手，zuo出接猪的动作。
秦璘轻轻一扔，小猪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弧线，落在了母亲掌中。
“接住。”母亲一扔，小猪在空中划出粉色的弧线，落在了秦璘掌中。
秦璘笑得很开心，lou出了牙齿，笑出了声：“再来。”
抛来抛去。
秦璘笑咳了，喝点茶，又接着抛。
“水冰了吧，我去给你接点热的。”
“不要、不要，我不咳。”秦璘不要母亲下楼。“继续、继续。”
秦璘对抛猪的游戏乐此不疲。他珍视的小猪，已经被抛得yuntou转向。有什么关系呢？秦璘快乐，小猪就快乐，小猪愿意被抛来抛去。
正当秦璘准备再次扔出小猪的时候，楼下传来了呼唤声。
“ママ—”
母亲仓促地站起来：“是你弟弟，他还小，太粘人。我去哄他睡觉。小璘，你收拾完也早点睡吧。”
秦璘的脸色沉下来，在母亲关上门的一瞬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：“那人不会哄他吗，偏要你！”
秦璘用力nie小猪：“可恶！讨厌！”
小猪的眼睛黑亮。
“对不起、对不起……”秦璘抱抱小猪，“算了、算了，我们睡吧，明天我就带你回家，我们相依为命。”
秦璘躺在黑暗里，外面冷白的路灯正晃着他眼睛。遥远的晚安曲，来自记忆shenchu1，绵延到浅浅的眸光里。
睡吧、睡吧、我的小宝贝……
不，妈妈，再给我讲一个故事。
要听什么故事？
每天都讲的故事。
又是那个故事呀？
嗯。
像春季田野上的nuan风，熏着眼睛，让你入眠。故事听过了无数遍，在平静的、缓慢的叙述里，遗忘了结局，坠入梦境。
曾听着故事的孩子，chang大了，终于不会在故事结束前睡着。
起来了、拿起笔、铺开纸：
现在由秦璘把这个故事写下来，说给你听。
森林里，住着两位小女孩和她们的母亲。
母亲说：“大妹二妹，我要去镇子上看外婆，你们乖乖待在家，不要luan开门。晚上有狼外婆，会吃掉不听话的小孩。”
女孩们答应dao：“放心吧，妈妈，我们不会的。”
夜里，有人敲门。
大妹问：“谁呀？”准备去开门。
“姐姐，你忘了妈妈对我们说的话了吗？”二妹拉住了大妹。
门外的人细声说：“大妹，开门呀，我是外婆。”
大妹推开了二妹：“你看，是外婆呢。”她不顾二妹的阻拦，打开了门。
外婆站在门口，裹着大tou巾。
“快进来吧，外婆。”大妹给外婆抬来了板凳，“坐吧。”
外婆用颤抖的声音说：“我不坐板凳，给我个坛子坐吧。”
大妹二妹奇怪，搬来了个空坛子。
外婆坐下了，坛子里发出了砰砰砰的生音。
二妹问：“是什么声音？”
外婆说：“外面风太大了。”
大妹说：“原来是风太大了。”
其实，那是狼尾ba拍打坛子的声音呢。
夜色渐shen，外婆cui促二人睡觉：“快快洗干净睡吧，谁洗得干净，谁就跟我睡。”
大妹听了，洗得干干净净的：“我跟外婆睡！”
二妹早就看出端倪，于是抓了两把煤敷在脸上，脏兮兮的。
“二妹怎么这么脏，我不和你睡了。”
二妹一个人缩在了墙角。
shen夜，二妹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。
她醒来，问：“外婆，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？”
“哦，是外婆在吃豆子呢。”
“外婆，我也想吃。”
“好呀，给你。”
二妹接过，吓得浑shen颤抖。这哪里是豆子呀，分明是人的手指！大妹被吃了！
二妹不敢声张，假装睡了。躺了很久，才悄悄起shen。
“你去哪里？”狼外婆听见了动静。
“我、我想去解手。”
狼外婆不愿意：“夜里太黑，天亮些再去。”
“外婆，你用绳子拴住我的腰，扯一扯我，我就在。”
狼外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，于是用一gen很chang的绳子拴住二妹的腰，放她出去，自己则守在屋里。时不时拉一下，感到还有重量，就安心了。
二妹解下绳索，拴在树上。她不知往哪里跑，在黑暗的夜里，十分无助。
小喜鹊告诉她：“我知dao你妈妈在哪里。你拿着这些小米，顺着路走。一路走，一路撒，撒完了，你就找到妈妈了。”
二妹照zuo，果真找到了妈妈。她哭着告诉了妈妈这件事。
妈妈表扬二妹的智慧，说：“我回家奖励你吃烤桃子。”
妈妈就这样和二妹回了家。
－终－
多么奇怪的故事啊，可听着这个故事chang大的孩子，却不觉得奇怪。他的心，在入睡前的甘甜里，平静柔ruan，不会害怕、不会悲伤、不会快乐。
秦璘很清醒。
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听着奇怪故事却依然安眠的孩子了。
2019.11.18－11.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