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,饱胀得发疼。
“有些是,有些不然。秘境由执念而生,或源自不可解的憾恨,或得自不可望的美梦。”老者道,“凡物必有那么两三桩憾事,要想不沉溺其中,哪有那么容易。你将它视作一场大梦便是了。”
他看向酒坛:“那九井之物,能否带进秘境?”
老人没想到他会这么问,愣了愣才说:“自然可以。”
“可否请老丈先赊我半坛酒,”他边说边掏出一把小刀,掂掂分量取了一块木料,“我拿木刻交换,不会白要东西。”
酒之美确不仅在乎酒,更在乎共饮之人。而共饮之人是有是无,尚且讲究天时地利人和。
这一次他三个都没占中。
与他有“两面之缘”而无“名姓相交”的守卫回到了那方凹洞,枝叶再度爬满半面石墙,如此一看,倒和锁链极其类似。
他上次见过的女守卫站在石门前,手中长剑寒光凛然。她听闻响动,目光鹰隼般掠过他生茧的虎口,逼人锋芒转瞬消隐于一双幽邃眼瞳:“你是……罪渊外的来客,他向我提起过你。我名万奚,你的事,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。”
他把酒坛放在凹洞前。
守卫的形貌并无变化,只是在胸前添了一串分外眼熟的鸟骨佩饰。他凝睇片晌,低声道:“我本以为永生之堭的守卫和他一样无名无姓,看来并不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“他和我们并不一样。‘无名’,是他应得的惩罚。”
他满面惊愕,后心传来一阵隐痛。
“你很意外?”“万奚”预料到他的反应,扬首一撇,“那他一定没有告诉你,这里的守卫特殊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……”
“永生之堭是罪人的渊薮,罪人不见天日、六亲无靠,人有涓露情,我徒独抱景,守卫又何尝不在其列?”她视之漠漠,不见分毫悲悯,“因为他的过错,一族一城几近为魔族屠灭;后又窃取巫之国秘法扰乱时空,意欲改变那座死城的命数。他的妄行触怒了巫祖,永生瞽目,形影相吊,名姓为世人遗忘,魂魄为野火煎熬,已是最轻的刑罚了。”
“既然是魔族屠城,他又犯了什么过错?”
“刚愎自用、轻信于人,享神灵之尊荣,堕万民之责信。”“万奚”眉目疏淡,负手而立,带着些考校的意味,“据我所知,他杀了上万人,其中不少是你的同族。怎么,你觉得不该判他有罪?”
“谁都无权给谁定下罪名。”继漫长的沉默后,他这样回答,“就是由自己来审判自己,也做不到不失偏颇。”
“万奚”恝然而笑,唇畔渗出幽微的血腥气:“说得倒是轻易。但人生在世,总会遇上不得不裁决他人对错的时候。”
“我会衡量后果做出取舍,但这不等同于判定是非。”指尖传来熟悉的麻木感,他尽己所能控制肢体,将木刻小心插入枯枝间的罅隙,“若必不能无愧于心,那我便取负愧而活的路子。”
钓者吹埙的技艺仍不见长,兴许怕学会了便等不到教他吹埙的人,遍遍都是老调伴错漏重演,意不在练技,合该不得精进。
“……事不在对错,无非天命弄人。”老者听他讲完秘境中的见闻,重新把弄起那柄老钓竿,“若是生来强大,意气难平,会如此行事也不奇怪。”
“那依老丈之见,人合该屈从天道时运?”
“何必要屈从呢?上天赐我一副铮铮骨、一颗无羁心,不乱碰乱撞闹出点儿声响,岂不辜负这番美意?”老者飒爽一摆手,转而敛容道,“人各有道,逆天抗命而逍遥自得者有之,甘于自缚而玉石俱焚者亦有之,后一类,我虽能理解他,却绝不会容他遗祸四方。”
“即便此人与你莫逆于心?”
“你已有定夺,何须问我?”
他豁然开朗,于离去前长笑:“也是。”
老人含笑饮酒,重新吹起那段颠来倒去的残章。